论原生家庭给哈兰德带来了什么

Chapter Text

When God closes this door, he will open another door for you.

当加泰罗尼亚人开始引用圣经时,可能意味着事情真的不太妙了。多库说。

虽然对阵诺丁汉森林的胜利结束了曼城队史上极为罕见的联赛四连败,但是瓜迪奥拉的焦虑情绪依旧没有减轻。俱乐部禁止他们的主教练继续以战损形象出现在大众面前,于是给球员们下达了一条倒反天罡的指令:要时刻关注主教练的心理健康,并及时制止他做出任何形式的自残行为——简而言之,瓜迪奥拉的头上只允许出现帽子或者假发。

这太扯了。队长德布劳内说。回归首场便收获进球让他心情很好,毫不理会别人对自己新发型的嘲笑,甚至一边哼歌一边带上了彩虹袖标,然后大手一挥命令多库和哈兰德去办这项能让人心肌梗塞的差事。

于是在主教练神经质地踱着步转圈的时刻,两个00后贴在墙边安静如鸡。哈兰德努力缩紧身体想要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拘谨的样子看起来辛酸又好笑。

瓜迪奥拉用手指去抠鼻梁上的伤口。多库给他使了个眼色,但是哈兰德态度坚决地摇着脑袋,表示自己才不打算去触霉头。上帝短暂地关闭了加泰人的事业之门,的确又给他开了另一扇门,方便他与离异多年的葡萄牙前妻隔空喊话。

堂堂英超联赛的冠军居然被当成用来打嘴仗的工具,让哈兰德在心里感慨世风日下的同时拿起手机,用小号在ig上发个吐槽贴。

离异夫妻在工作中有什么提起对方的必要?他们俩现在都毫无交集,对吧?我真搞不懂到底是谁在意这件事,某人甚至根本都不在英国!

“那个,老大。”多库颤巍巍地举起手,被教练的眼神吓得一缩脖子。

……所以这到底是他们之间的情趣还是什么的?当然,在工作之余吵吵架放松身心,正常人都会这么做。正常人也会在更衣室毫无预兆地崩溃,把自己的脑门抓得都是红印子……

“你的伤口,我建议你还是别碰为好。”多库硬着头皮说道,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话似乎起了作用,他的老大真的把手从伤口处移开了。

……他们不该离婚的,因为离婚前后他们俩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区别。唯一发生变化的大概是,他们在一起时还能互相折磨,现在受折磨的只有我们了……

“一百一十五!是一百一十五项指控!”瓜迪奥拉语速飞快地说道,终于大发善心地停下了来回踱步的强迫行为,“他怎么会连十五和五十都分不清?他一定是故意的!”

……是离婚夫妻最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我记得我爸妈好像没给周围人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曼彻斯特仅剩的光头教练咆哮着,两只手像气球人一样在空中乱挥:“他不能这么指责我,他甚至暗示我赢得不公正!”

哈兰德突然站起来,把多库和瓜迪奥拉都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教练警惕地问。谢天谢地,此刻他终于消停了。

“我爸妈复婚了。”哈兰德说。

“我们知道啊。”多库插嘴说,目光在哈兰德和教练之间来回往返,“你之前说过了,你妈妈离开多特蒙德之前还收到了你爸爸的视频祝福。真好,祝贺你,兄弟。”

“不,这次不一样。”哈兰德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同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次是真的。”

无视了多库脸上露出的那种被背叛的表情以后,哈兰德离开办公室,随便把自己关在一个什么房间里,在地上坐了下来,然后觉得他似乎有些反应过度。

他点进跳转链接,在罗伊斯说到protect时心想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癫了。

我英语不好,会不会是我理解的有问题。他试图给自己找个理由。然而完整地看了一遍罗伊斯的采访视频后,他大脑过载的症状有增无减。倒不是因为涉及到什么高级词汇的听力问题,毕竟罗伊斯的英语水平也不怎么样;而是他不敢确定,他妈妈说的某些单词,是否真的就是那些单词原本所表达的意思,而没有掺杂诸如阴阳怪气等情绪化表达。

他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没好好学英语了。

如何积极面对父母婚姻不幸的现实是贯穿哈兰德整个前半生的重要课题,而他也以天生的乐观主义和豁达的人生态度,在并不完满的原生家庭中逐渐长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纯良好宝。但是今天他遇见的题目有点超纲,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所以才无法应对。

这就像是你整整一个学期都在苦攻西班牙文学史,脑子里装着聂鲁达和洛尔迦,自信满满地走进考场后,发现老师让你口述碳十四测年的采样方法。

哈兰德感觉自己肯定是有点毛病,这个时刻他理应为父母的破镜重圆感到高兴,而他现在只能感受到恐慌。

他甚至还有点想哭,这种生理性的反应让他错觉自己是一台程序出错的计算机。莱万和罗伊斯因为抚养权整日整夜吵架的时候他没哭,罗伊斯把莱万的东西扔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没哭,莱万在巴塞罗那喜滋滋地录复婚视频时他也没哭,而今时今日种种迹象表明父母终于基于昔日的感情废墟之上真正重归于好时,他却想要流泪了。

哈兰德在成长过程中并不缺少来自父母双方的爱,可这不代表他对一个完整的家庭毫无向往之情。

当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在父母离婚之后出生这个事实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尚未成熟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不明白,如果爸爸不爱妈妈,为什么要每隔两周就从慕尼黑开车回到多特蒙德的家;如果妈妈不爱爸爸,为什么还要生下自己;如果爸爸妈妈一直是相爱的,为什么他们还要离婚。

他去问罗伊斯。他妈妈刚抹完发胶准备出门,闻言摸摸他的脑袋顺便擦了擦手,然后对着大儿子说:“萨沙,带埃尔林出去玩吧。”

那天晚上哈兰德跟着他哥去看了哈利波特的电影。散场时他和哥哥走在向出口缓慢涌动的人群中,萨沙问他待会儿路过周边店有什么想要的,而哈兰德在裤子上蹭着黏糊糊的、沾了爆米花甜味的手,郑重其事地回答说要买一份超大剂量的吐真剂。

“你要那个干嘛?”萨沙有点搞不清自己家小孩的脑回路。

当年身高还只有一米三五的哈兰德仰起脸,认真地看向萨沙。

“哥哥,你觉不觉得爸爸妈妈总是不说真心话?妈妈说把爸爸的全部东西都扔了出去,可他明明还留着爸爸的球衣和照片;爸爸说他要在慕尼黑开启新的生活,但是手机屏保还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爸爸妈妈教育我不能说谎,但是他们却连对自己说真心话都做不到。”

他们走出了人头攒动的电影院,深冬的街头又开始飘雪。萨沙嚼着口香糖,一直没有吭声,哈兰德也就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走到路灯底下时,萨沙吸吸鼻子,弯着腰帮哈兰德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又给他戴上毛线帽。

“你最好别去想这些事情,这是我作为哥哥给你的建议。”萨沙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我不觉得你能搞清楚,我也不觉得那两位当事人自己能搞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修复他们之间感情的责任不应该落到你我身上。”

哈兰德也开始吸鼻子:“我们不能努力一下吗,让爸爸妈妈有一个对彼此说真话的机会——我还带了零花钱,求你了,萨沙。”

萨沙笑了出来,语气礼貌而残忍:“不好意思哈,埃尔林,这世界上没有吐真剂。”

最后他们买了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主题的魔杖。回家的路上萨沙把弟弟紧紧拽在身边,严肃地警告他不能将任何一种药水拌在莱万的牛奶泡饭里,否则不仅药效不能发挥作用,他们的父亲还有可能无法通过尿检。

落雪时分的多特蒙德静谧又安详,萨沙把一只手揣在兜里低头走路,眉眼向下低垂,变成了妈妈年轻时的模样。哈兰德觉得很神奇,装作不经意间抬头的样子偷看好几次,然后摸了摸自己稀疏的眉毛和冻得发红的鼻头,失落地叹口气。

莱万逢人便说小儿子长得像自己,即使哈兰德全身上下只有一双蓝眼睛像他。哈兰德有时会觉得不公平,他希望自己更像罗伊斯。他知道妈妈很好看,哥哥长得像妈妈,所以也很好看。人们说罗伊斯凭着长相就可以进军好莱坞,大儿子也适合去演文艺电影,小儿子则留下来踢足球。他们夸罗伊斯身材好、皮肤白,夸萨沙长得像罗伊斯,而轮到哈兰德,就是五岁时立定跳远跳了一米六三,是搞体育的好苗子。就算是最会说话的穆勒,也仅仅是乐呵呵地摸着他的脑袋,夸这孩子食欲好、饭量大,看着就招人喜欢。

离家门还有几十米时,哈兰德拽了拽哥哥的衣角,想引起他的注意。萨沙抬起头,顺着儿童连指手套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一辆打着车灯的黑色奔驰停在车道边。罗伊斯站在家门口,穿得有些单薄,笑意盈盈地对一个黑发男人说着话,仿佛一对爱侣在廊下短暂逗留。

哈兰德牵着萨沙的手嘟囔:“那不是爸爸……他是马茨叔叔吧,对吗?”

他俩在雪地里短暂地站了一会,一直等到胡梅尔斯终于表现出离开的意思,他们的妈妈也向前迎了一步。

萨沙忽然站到哈兰德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的帽子上都是雪,我帮你弄一下。”萨沙简单地说。

当萨沙清理完,那位熟悉的访客已经回到他的座驾里去了,而罗伊斯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后。

哈兰德问他的哥哥:“我自己喝福灵剂也不行吗?”

“忘记那些魔法药水吧,埃尔林。”萨沙呼出一团白茫茫的哈气,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家走去,“如果爸爸今年不能回来过圣诞节,我会替他给你准备双份的礼物。”

实际上萨沙并没有兑现承诺的机会,因为莱万的确陪他们一起度过了那年圣诞。

他们的爸爸来时也开了一辆黑色的车,就停在那天胡梅尔斯停车的位置。据罗伊斯说,莱万曾经最为钟爱的是一台非常高调的红色跑车,张扬得整条街都为之侧目。但在车主转会去了慕尼黑后不久,那台车就失去了四个轱辘,而莱万才开始把目光落到更为低调的黑色系座驾。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铲净了,莱万就像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一样,快活地把车里的礼物和食材搬进家门。而罗伊斯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丢下一句冷死了快把门关上,保持着抱臂的姿势转进了厨房重地。

莱万局促地搓搓手,对两个孩子笑了笑:“埃尔林,萨沙……”

哈兰德伸手指着一个方向:“妈妈进厨房了,你不过去看看吗?”

萨沙陪弟弟在门口坐了十分钟,按照大小顺序把所有人的鞋子摆成整齐的一排。莱万的鞋子在刚进门时沾了点台阶下的残雪,被室温融化后在鞋跟边缘汇成一小洼灰浊的液体。

布兰特不在家,他前几天被打包送到了西班牙。事情的起因是罗伊斯和克罗斯罕见地大吵一架后陷入了冷战,表面看起来似乎并没对各自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毕竟一个在多特蒙德一个在马德里,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双方不主动创造,就几乎没有沟通的机会。罗伊斯的生活照常进行,还会对着几个孩子感慨这种大家相安无事的和平是多么难得,直到某天半夜被穆勒打来的电话吵醒。

“马尔科,你行行好吧。”罗伊斯的好朋友兼老对手听上去正处于崩溃边缘,“我不在乎你和托尼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要对他现在的攻击性负全责——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赶紧让他恢复正常吧!”

这就是布兰特去马德里的前因后果。事实证明,一个情绪稳定的小孩子在必要时可以起到类似于精神抚慰犬的作用。幸而罗伊斯家里有大中小三种型号的金毛,匀出一只送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当布兰特为躲避西班牙的炎炎烈日呆在空调房里给他们打电话时,萨沙和哈兰德正在争论圣诞树上该挂什么种类的装饰。

“埃尔林,那是一棵树,你不能把电熨斗挂到树上,除非你打算给家里人做一个陷阱。”萨沙疲惫地揉着眉心,搞不懂为什么他的弟弟执着于打造一棵家用电器风格的圣诞树。

他按下接通键:“喂,尤利?”

趁此机会,哈兰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树枝上挂了一根充电器,萨沙决定装作没看见:“你在马德里玩得怎么样?托尼叔叔在你旁边?要和马尔科说两句话吗?”

莱万在看见来电显示时就很有眼力见地闪进了厨房里,而另外两个还在冷战的成年人拒绝出镜。

“算了,大人们都很幼稚。”布兰特点评道,转而忧心忡忡地担心起留在多特的两兄弟:“你们还好吗?马尔科怎么样?他不会又和罗伯特叔叔吵架了吧。”

很显然,布兰特的刻板印象在圣诞节期间并不符实,主要是罗伊斯的态度还算缓和。哈兰德根据对以往事例的观察总结出,在一般情况下(比如拜仁和多特没有比赛的时期),只要罗伊斯能给莱万一点好脸色,那么他们家庭氛围几乎可以算作是轻松加愉快。

萨沙含糊两句略过,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他反过来提醒布兰特:“记得多涂防晒霜——马德里的太阳那么毒,你会过敏的……”

这大概是哈兰德记忆中最为平淡的一个圣诞,平淡到他在长大后回忆起来甚至有了温馨的错觉。就算房子里有两个职业球员,在如此重大的节日里也不会继续延用日常的食谱,他们围在一起分享脂肪超标的烤鹅和土豆煎饼,罗伊斯和莱万甚至在喝热红酒时还会碰杯。哈兰德和萨沙坐在餐桌的另一侧,嘴里被酥饼塞得满满当当,在玻璃清脆的碰撞声中面面相觑,全靠血缘连接的心电感应交流。

——哥哥,这算是好事吗?

——不知道,不重要,不在乎。

按照习俗,他们将准备好的礼物放在树下,然后互道晚安。这对父母只向两个孩子表述了爱意,接着就催促他们早点上床睡觉,彼此间的交流少得令人生疑。哈兰德在萨沙的引导下已经学会了用寓言故事给自己反向洗脑:爸爸妈妈之间的感情就像皇帝的新装,看不见也不代表不存在,只是因为他们不是聪明人而已。

哈兰德的床头早就挂了圣诞袜,他还处于坚信圣诞老人真的存在的年纪。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早的礼物、肉桂星饼、暖烘烘的壁炉和酒杯的叮当脆响。这些或实或虚的意象在哈兰德的脑海中盘旋起伏,像是婴儿床边挂着的彩色的吊坠玩具,在缓慢转动的同时放出柔缓的摇篮曲来。朦胧记忆如同在幼年遗失的梦核,托着他飘然上升,就像一个安全温暖的寓所,一个流光溢彩的、颤悠悠浮在空中的泡泡。

就像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哈兰德一跃而起,光着脚跳下床。给萨沙的贺卡完工后还剩了不少各式各样的卡纸,此刻都胡乱堆放在学习桌上。他打开台灯,拿着裁纸刀又裁下一小截短短的纸条,然后埋头苦写。

做完这些后,哈兰德回到床上,把纸条塞进床头的圣诞袜里。借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他双手合十,向红白配色的毛线袜虔诚许愿。

“亲爱的圣诞老人,我是好孩子埃尔林。”他闭上眼睛小声叨咕着,“我想让您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您可以看我放在袜子里的留言——还有,如果您能路过霍格沃茨,麻烦您帮忙代购一瓶福灵剂,我的零花钱可能不太够用,但是我哥哥答应我可以向他贷款。”

他在琢磨圣诞老人能不能接受分期付款的时候睡着了,一醒来就把这件事忘个精光。

哈兰德噔噔噔地跑下楼,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拆礼物的。他亲爱的哥哥正用两个指头捏着他亲手制作的小猪贺卡,整个人笑倒在沙发里。

“圣诞快乐,宝贝。”罗伊斯以非常没必要的幅度向他挥手打招呼,手腕上戴着一只极为显眼的荧光橙色的手表。

那实在是有点难看,哈兰德默默地想。那款表还会有其他人买吗?或许妈妈买到了绝版也说不准,毕竟这世界上大概很难有人和罗伊斯有同样糟糕的审美。

然后他看见莱万伸出胳膊揽住罗伊斯的肩膀,手腕上有只一模一样的丑表。

哈兰德决定专心拆自己的礼物。

他先是得到一张埃米纳姆的《Relapse》。哈兰德迅速锁定了目标,甚至根本不需要去看便利贴上的署名。

萨沙坐在沙发里摊手:“简而言之,我有个同学。”

罗伊斯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子:“我记得你不爱听说唱摇滚?”

萨沙做了个鬼脸:“讨厌死了。”

哈兰德是在拆第二份礼物时才想起纸条的事情。他抱着哈利波特主题的乐高盒子,有点呆愣地回头望着萨沙。

“噢,那个。”他哥哥无所谓地说,“反正我也准备了两份礼物。”

哈兰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在家人不解的目光里飞速跑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鼓鼓囊囊的圣诞袜仍然挂在床头原处。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狂喜,急匆匆地解开悬挂的毛线,将里面的物品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一小堆色彩鲜艳的巧克力和糖块散落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

“天呐,这真是个感人的故事!”多库眼泪汪汪地捂着心口,“我之前还以为我们队长的家庭就足够传奇了,没想到你们德甲也——怪不得夏尔说他跟你一见如故。”

比利时人已经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半小时前他终于逃脱了瓜迪奥拉的魔爪,在二号器材室里找到了应激的哈兰德;现在他陪着他们的大中锋挤在动感单车的缝隙里,脚边堆起一座鼻涕纸山。

哈兰德有点好笑。他挠了挠胳膊,然后歪着脑袋凑过去:“真哭啦?”

多库吸吸鼻子,黑黑的小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走吧,咱俩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哈兰德拍拍他的肩膀,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于是多库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俩一前一后推门走了出去,恰好碰见他们的主教练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

哈兰德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要缩回狭小的器材室,被多库一把拦住了。

“轮班。”多库说。

哈兰德这才发现瓜迪奥拉身后跟着一个紧张兮兮的格瓦迪奥尔。来自克罗地亚的00后迈着和主教练如出一辙的小碎步,像一头手足无措的小笨熊。

瓜迪奥拉正在打电话,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西语,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只是瞟了一眼,然后又提高了调门和电话那头吵了起来。格瓦迪奥尔分给他俩一个幽怨的眼神,就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哈兰德习惯性地把身边的比利时人当作便携式翻译机:“老大在说什么?”

多库呆滞得像只金鱼:“我没听清,但是他喊着爱情啊英超啊巴塞罗那的时光啊什么的就冲过去了。”

咦惹,加泰罗尼亚遇上葡萄牙。哈兰德咧咧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穆里尼奥真的有躁狂症吗?”回更衣室的路上,他小声地问多库,“听说他还在罗马执教的时候,最后一场比赛被红牌罚出场外了。”

多库说:“我不知道啊,卢卡库还在那不勒斯呢——你不是有个叔叔是罗马的三朝元老吗,要不问问他?”

哈兰德心说自己也不至于就八卦到要去骚扰长辈的程度,都说意大利的风水养人,胡梅尔斯的颜值和气质保持得不错,但那是用半个赛季的板凳换来的。其实最近大家日子过得都不顺遂,这边老将轮不到首发位置,那边小将又开始了进球荒,布兰特陪着多特蒙德沉沦完还要被拉去电饭煲完成卖腐指标。这时候要是说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纯粹是自欺欺人。现在全家唯二过得舒心的人就是莱万和罗伊斯,一个刚在西甲达成欧冠百球的至高成就,另一个在联赛夺冠后把雪茄当成卡祖笛吹。

凑合踢吧,还能退役咋的?足球世界瞬息万变,谁知道明天的绿茵场上又会发生什么呢。哈兰德长出一口气,简单收拾了东西,把柜门一锁,准备回家。

“等一等,你还没有讲完。”多库着急地追问道,“然后呢?那张消失的纸条,你找到它了吗?”

哈兰德抓起挎包的带子甩到肩上,用脚把球鞋踢到凳子底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当时我甚至以为真的是圣诞老人拿走了我的愿望。”他回答道,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慢吞吞地往外走,“没人在意那张纸条,它就仅仅是不见了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推开玻璃门,留给队友一个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的坚强背影。

“毕竟谁会在圣诞节许愿呢?”

哈兰德已经在驾驶座上坐了快十分钟了,现在他决定听完下一首歌就出发。

他还是定期去进行心理咨询,只不过频次没有以前那样高。有时他觉察状态不好,就会放纵自己像现在这样呆上一阵,但始终是处于可控范围内的。

多库说得对,他确实没讲完。不过鉴于自己有一对反复无常的拉扯款父母,哈兰德认为这个故事就没有完结的时候。

所以,然后呢?

在哈兰德长成一个不再相信圣诞老人的大孩子之后,他就会想起那张离奇失踪的纸条,他一定会十分好奇。

于是某天放学后他抱着足球回到家,裤腿边沾着零星的泥点和草屑,等着罗伊斯打完电话之后在他红润的脸颊上落下亲吻。那时他就会告诉妈妈,他知道圣诞老人是虚构的,他会问起那个遥远的节日,还会问起纸条的下落。

那么他有没有问出口呢。

罗伊斯终于放下了电话,眼神穿越他的身体,落在遥远的一点。

“妈妈。”哈兰德说道。

罗伊斯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这个时空。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哈兰德:“埃尔林,你爸爸要去西班牙了。”

洗衣机启动的一瞬间,摆在餐柜上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哈兰德扯了张抽纸擦干双手,随手拖过旁边的高脚吧台椅坐下,点开屏幕看见萨沙的消息。

Dortmund 🎄?

哈兰德掰着手指算数,然后发现可以用手机查日历。他又看了一眼赛程表,换了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打字。

Manchester☹️

萨沙就说好吧,听说某人预定了夏威夷冲浪计划,看来今年没人打算回去过圣诞了。

哈兰德想了想,问他哥哥说,你口中那个“某人”,你知道他——

萨沙回复得很快:随他们折腾去吧,我很忙,非常忙,别指望我会参与。

哈兰德挫败地叹气,说原来圣诞老人也会延时配送。

他哥哥用一连串笑哭的emoji来表达心情。

早知道这么灵验,我就许愿要踢世界杯了。萨沙说。

哈兰德捂着脸苦笑起来。

然后慢慢地,他睁大了眼睛,紧紧盯住他哥刚才发的一行字,好像那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幻觉跑出来似的。

没人会在圣诞节许愿

这次萨沙过了很久才回复。

他哥哥发送的内容是一张照片:一小截明黄色的字条,墨迹因年头久远而有些发灰。

圣诞老人会满足好孩子的愿望。

圣诞快乐,埃尔林。